华盛顿邮报通过审查一系列内部档案，以及对乌克兰和西方情报官员的采访，重现了俄罗斯情报部门FSB在战争前夕进行的一系列工作，包括如何做出了一系列错误的决策，试图轻易颠覆乌克兰政府，又是在入侵基辅失败后如何铩羽而归的。
一
在入侵乌克兰前的最后几天，俄罗斯安全局开始向自己在基辅的线人发送神秘指示。这些克里姆林宫的合作者们被告知：收拾行李离开首都，但要留下你们家的钥匙。
这些指示来自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一个部门的高级官员，这个部门的名字很普通：行动信息部，但却有一个不祥的任务：确保斩首乌克兰政府，并监督亲俄政权的建立。
这些信息表明了俄国特务机构对这一大胆计划有多么大的信心。据乌克兰和西方安全官员称，FSB的特工们是如此确信他们很快就会控制基辅的一切，以至于他们在战前的最后几天，忙着为计划为蜂拥而入的人员安排安全屋或线人公寓，以及其他地点的住宿。
根据截获的通信，一名FSB官员对另一名同事说——此人被派去监督预料中的占领，“祝你旅行成功！”
但没有迹象表明这位同事曾到过基辅，FSB的计划在战争最初几个月俄罗斯军队的撤退中崩溃了。
华盛顿邮报查阅了暴露这些准备工作的通信，这只是乌克兰和其他安全部门获得的庞大敏感材料库的一部分。这些才料，非常罕见的让外界看到了神秘的FSB活动一角，这个庞大的机构对俄罗斯失败的战争计划，以及让其越来越傲慢负有巨大责任。
作为一个职能囊括俄罗斯内部安全以及前苏联国家间谍活动的机构，FSB几十年来一直在监视乌克兰，试图收编其机构，贿赂官员，并努力阻止任何被认为是向西方的偏移。FSB在俄罗斯境外的情报任务中，最重要的莫过于渗透乌克兰社会的各个层面。
然而，这个机构未能使乌克兰政府瘫痪，未能煽动任何形式的亲俄情绪，也未能切断总统泽连斯基的权力。乌克兰和西方官员说，FSB分析人员要么不清楚乌克兰将作出多么有力的回应，要么是他们虽然清楚，但不能或不愿向普京传达这种清醒的评估。
俄罗斯军队的耻辱，在很大程度上掩盖了FSB和其他情报机构的失败。但官员们说，在某些方面，后者更令人难以理解，后果也更严重，因为FSB的信息几乎支撑着克里姆林宫的每一个战争决策。
一位经常接触到有关俄罗斯及其安全部门机密情报的美国高级官员说：“俄罗斯人错得离谱”。
这位官员说：“他们建立了一整套战争计划，以夺取超出他们能力范围的战略目标。俄罗斯的错误确实是根本性和战略性的。”
虽然乌克兰的安全部门虽然有动力诋毁俄罗斯的间谍机构，但文件中的关键细节也得到了西方政府官员的证实。
档案显示，负责乌克兰事务的FSB单位，在战争爆发前的几个月里规模猛增，并指望得到乌克兰安全机构中庞大而且有偿的特工网络支持。官员们说，其中一些人服从并破坏了乌克兰的防御系统，而另一些人似乎一边将FSB的报酬收入囊中，但在战斗开始时却不愿意听从克里姆林宫的命令。
有一些记录增加了俄罗斯误判的神秘性。为FSB进行的大量民意调查显示，大部分乌克兰人准备抵抗俄罗斯的侵略，任何关于俄罗斯军队会被当作解放者迎接的期望，都是毫无根据的。官员们说，即便如此，FSB仍继续向克里姆林宫提供乐观的评估，即乌克兰民众将欢迎俄罗斯军队的到来，并支持恢复亲莫斯科的统治。
一位西方高级安全官员说：“GRU（注：俄联邦军队总参谋部情报总局，俗称格鲁乌）和军方有很多一厢情愿的想法，但事情是从FSB开始的，感觉他们行进的路上会有鲜花洒落，正是FSB造出来的。”
他和乌克兰、美国和欧洲的其他安全官员在讨论敏感情报时都不愿透露姓名。
官员们说，根据这些错误的假设，FSB倡导的战争计划前提是，对基辅的闪电式攻击将在几天内推翻乌克兰合法政府，泽连斯基将死亡、被俘或流亡，留下一个政治真空让FSB特工来填补。
乌克兰安全官员说，相反，一度曾到达基辅郊区的FSB特工，不得不与俄罗斯军队一起撤退。官员们说，FSB现在不是在基辅主持组建新政府，而是要在莫斯科回答难以回复的疑问，即其长期以来对乌克兰的行动，以及资助这些行动的大量资金，究竟取得了什么成果。
FSB的计划，以及乌克兰安全机构在中央情报局、英国军情六处和其他西方情报机构的支持下，挫败这些计划的努力，是与俄罗斯的军事行动平行进行的一场影子战争的一部分。这是一场早在2月24日入侵之前，就已经开始的冲突，战线因俄罗斯情报部门和乌克兰对应部门纠结、重迭的历史而变得模糊不清。
这些部门最初都是苏联时代克格勃的后代。
战争进行了6个月，双方似乎都没取得明显的优势。但乌克兰的安全机构已经取得了明显的胜利。早期，一个乌克兰非政府组织公布了据称与战争有关的FSB特工人员名册，公布了数十名所谓的间谍的身份和护照号码，目的是扰乱FSB的计划并使其人员感到恐慌。
一名与名为“和平缔造者”（Myrotvorets）的非政府组织有关的人士说，这些数据是由乌克兰安全部门获得的。
与此同时，乌克兰的主要内部安全机构，乌克兰安全局一直在努力清除自己队伍中的俄罗斯间谍和破坏分子。泽连斯基逮捕了几名高级官员，并给他们打上了叛徒的烙印，他在7月采取了非常规措施，解除了乌克兰安全局（SBU）局长伊万·巴卡诺夫，也是他的一个儿时朋友的职务。
据信普京没有对他的任何一位间谍头目采取过类似的行动，尽管他们错判的影响相当大。
曾两次担任美国驻乌克兰大使，包括在2019年以代理大使身份任职的小威廉·泰勒说：“如果你的安全部门如此高度重视理解乌克兰，而你的军事计划又是基于这种理解，他们又怎么会搞错了呢？他们怎么会以为乌克兰人不会战斗，以为泽连斯基总统不会如此英勇地抵抗？一定是在FSB和最高层之间的某个地方脱节了。”
二
计划在2月底抵达基辅的人中有伊戈尔·科瓦连科，他被乌克兰认定为FSB的高级官员，多年来一直是克里姆林宫秘密雇用的一些最著名的乌克兰政治家和政府官员的主要联系人，包括普京的亲密朋友维克多·梅德韦丘克共同领导的反对党的成员。
2月18日，科瓦连科与FSB的一名下属的交流表明，他看中了基辅绿树成荫的奥波隆社区的一套公寓，可以俯瞰第聂伯河。
截获的通信显示，科瓦连科询问了这家公寓的地址，以及居住在公寓里的一名FSB线人的详细联系方式。乌克兰当局称，这个居民随后被拘留并接受了询问。
乌克兰官员说，科瓦连科的下属发回了与这位在泽连斯基政府任职的线人沟通的地址、电话号码和密码。
这些官员拒绝透露线人的身份，但表示他承认在入侵前几天收到了FSB的指示，要求他收拾好自己的物品，留下钥匙并离开首都，以确保他在战争初期的人身安全。
其中一名官员说，被乌克兰当局拘留的其他线人也提供了类似的说法。“他们被告知，‘当你回来时，一切都会不同’”。
根据和平缔造者组织公布，并经乌克兰安全官员证实的细节描述，科瓦连科是一名47岁的老间谍，近年来负责管理这个机构与乌克兰议会和主要亲俄政党的秘密联系。
乌克兰当局认为，科瓦连科在3月份可能离首都只有几英里，当时在城外陪同俄罗斯军队。但官员们说，当俄罗斯军队开始撤退时，被指派在基辅布置行动的FSB小组不得不放弃这一计划。
官员们说，在截获的通信中出现这一地址后，奥波隆的公寓被SBU置于监视之下，但是科瓦连科或任何其他FSB官员都没有出现来索取钥匙。
三
科瓦连科是FSB部门行动情报部第九局的高级官员，这个部门多年来的主要目的是，确保莫斯科能够最终奴役乌克兰。
据乌克兰官员称，这个部门由FSB高级官员谢尔盖·贝塞达负责，他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在克格勃工作，曾被派往包括古巴在内的海外岗位，然后回到莫斯科，领导在乌克兰、格鲁吉亚和其他前苏联共和国的行动。
乌克兰官员说，2013年底，当基辅爆发了反对亚努科维奇亲俄政府的抗议活动时，贝塞达出现在乌克兰首都，敦促亚努科维奇使用致命武力来镇压后来被称为“独立广场革命”的起义。
当抗议者取得胜利后，亚努科维奇带着一群高级顾问逃往俄罗斯，他们被怀疑在随后的几年里与贝塞达的分支机构合作，希望让亲俄政府重新掌权。
这个项目在2月入侵前的两年里，似乎有了新的紧迫性。据援引截获的通信和其他情报的乌克兰官员称，2019年，FSB开始对其乌克兰部门进行大规模扩张，小组从30名官员增加到去年夏天的160人之多。
官员们说，为了吸引来自其他部门的新兵，FSB提供奖金，并在莫斯科米丘林大道站的FSB培训学院附近的大楼提供免费住房。新来的官员被安排到乌克兰的领土，并负责制定与之合作的人士，以及要消灭的对手名单。
基辅一位参与追踪FSB行动的安全官员说，起初，这一行动被视为旨在“恢复俄罗斯在乌克兰的影响力”。但回过头来看，这可能是一个早期信号，说明俄罗斯正在将重点从影响乌克兰的事件，转移到谋划“夺取乌克兰”上。
官员们说，随着俄罗斯去年军事动员的加速，乌克兰的安全部门被来自西方间谍部门的新情报所淹没。
1月12日，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威廉·伯恩斯一个随行的美国官员小组，带着一份关于俄罗斯计划的详细档案抵达基辅，他们试图说服泽连斯基和他的核心圈子，战争即将来临。
然而，当中央情报局的团队离开后，乌克兰的间谍头目们与泽连斯基聚集在一起，发表了一份后续的简报，内容则更加含糊。
一位与会者说：“我们转达了美国人分享的所有信息，没有任何改动。”
但与此同时，这位官员说，“我们的信息说，俄罗斯人没有计划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战争”，这一判断与中情局的警告被给予了同等的重视。
入侵前的最后几周，欧洲官员发出了大量相互矛盾的情报报告和混乱的信号。伯恩斯访问10天后，英国政府宣布，有“信息表明，当俄罗斯政府在考虑是否入侵和占领乌克兰时，也正在考虑在基辅安插一位亲俄领导人”。
英国的文件将亲俄的乌克兰前议员叶夫根·穆拉耶夫“列为潜在的候选人”，穆拉耶夫在给美联社的回复中驳斥这一说法是“荒谬和可笑的”。英国的声明还列出了亚努科维奇的前内阁成员，声称他们与俄罗斯情报部门有联系，与他们接触的官员“参与了对乌克兰的攻击计划”。
官员们说，大约在同一时间，乌克兰安全机构还发现了一些迹象，表明FSB的特工正与俄罗斯的空降部队直接联系。官员们说，FSB和军事单位之间的这种直接互动是如此不寻常，以至于被视为联合行动规划的一个令人担忧的迹象。
这种担忧似乎是有根据的。在入侵初期，俄罗斯的空降部队在占领基辅郊区霍斯托梅尔的一个机场时发挥了关键作用。官员们说，对基辅进行攻击，机场将是一个关键节点，在俄罗斯军队被赶出这个简易机场之前，有人在那里看到了FSB官员。
然而，其他迟来的情报，又似乎让人怀疑俄罗斯是否真的已经做好准备，更不用说计划进行全面战斗了。
2月中旬，乌克兰对外情报局（SZR）派遣特工进入俄罗斯，对军事单位进行监视行动。官员们说，一个小组遇到了一个摆设俄罗斯设施的波将金村庄（注：potemkin village，用来制造虚假印象的村庄，目的是摆门面并掩盖真相，以首先采用这个手法的俄罗斯元帅格里戈里·波将金命名），有几十辆停在那里的坦克，旁边还有一个小队安保人员。附近没有任何坦克操作员或维修人员的身影。
在其他地方，乌克兰的间谍们看到了一个纪律混乱的场景：一排排熄火的俄罗斯车辆，伴随着用燃料和其他物资换取酒精的部队。一位查看乌克兰间谍所见报告的乌克兰官员说：“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喝醉了”。
这些场面让泽连斯基的安全顾问们产生了怀疑，其中一些人不愿意相信他们国家的和平日子可能已经屈指可数，这是可以理解的。即使在几个月后的今天，许多人仍然难以置信俄罗斯会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推进战争。
四
乌克兰安全局（SBU）和俄罗斯同行一样，是克格勃的直系后代，占据了前克格勃在基辅的总部，组织结构与其苏联前身相同，并聘用了数量不详的官员，他们曾在莫斯科克格勃学院，或苏联解体后的FSB受训。
两家机构错综复杂的历史，给这场冲突带来了一种镜厅般的体验（注，指互相渗透）。
乌克兰安全官员表示，对高级人员忠诚度的担忧一直让人焦虑。一名官员说在战争的第二天就拿起了电话，开始给下属传达命令。但他在拨通电话时犹豫了，担心电话无人接听，或者发现高级军官支持俄罗斯人。
他说，当他呼叫的人不仅响应了命令，而且以冲突前罕见的精确和坚定执行时，当时他就震惊了。
这名官员说，“这就是乌克兰悖论。包括乌克兰人自己在内的人都认为，政府存在严重的腐败、效率低下以及俄罗斯特工的渗透”，但在2月24日之后，“他们不仅干活了，而且工作效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
他和其他人将这种韧性，很大程度上归因于泽连斯基决定留在首都所树立的榜样。这位总统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部分原因是在基辅政府大楼下面有一个大型地堡，是苏联工程师为应对核冲突而设计的。
一名高级顾问描述说，在战争开始的头几周，他被带到泽连斯基那里，进入了一个由地道和指挥所组成的迷宫。
“我仍然无法告诉你（泽连斯基的指挥基地）确切地点在哪里，”他说，因为这个综合体就像一座迷宫。
据前美国官员说，乌克兰曾多次试图清除其内部的俄罗斯线人，甚至一度招募了一名中央情报局官员担任内部顾问，以根除FSB的渗透行为。但据估计，SBU拥有2.7万名员工，其规模至少是英国军情五处的5倍，这样的机构一直很难解决这个问题。
泽连斯基说：“有人背叛吗？我能说什么呢？尽管我对乌克兰充满了爱，但我们并非没有过错。”
他说，不忠于自己国家的人数“多年来一直在下降”。尽管如此，当战争开始时，“有人为俄罗斯人工作赚钱，还有一些内部人士一直讨厌乌克兰，等着苏联回归。”
SBU的几名高级官员被控叛国罪。其中包括其在乌克兰南部赫尔松市的机构前负责人，他被指控在俄罗斯军队进入该地区时，命令下属放弃自己的职责。
上个月，乌克兰当局逮捕了另一名SBU官员奥列格·库里尼奇，他是泽连斯基儿时的朋友、SBU局长巴卡诺夫任命的。对库里尼奇的指控凸显了俄罗斯渗透的普遍性。
乌克兰当局提出的指控称，他是弗拉基米尔·西夫科维奇操纵的潜伏特工小组的成员。西夫科维奇曾是乌克兰安全委员会副主席，今年1月被美国财政部制裁，原因是他“与俄罗斯情报人员网络合作，开展影响行动”。
根据指控文件，战前两年，西夫科维奇“给库里尼奇设定了一个任务”，开始窃取SBU内部的秘密文件，这些文件对“俄罗斯联邦特殊服务部门有行动价值”。
根据这份文件，他们合谋帮助推动另一名被指为俄罗斯间谍的人，控制了SBU反间谍部门。根据塞尔维亚当局公布的信息，这个名叫安德里·纳莫夫的人今年6月在塞尔维亚被捕，他携带的现金和宝石价值超过70万美元。
乌克兰的起诉书称，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前一天晚上，库里尼奇“故意”阻止了有关情报传播，这些情报指出俄罗斯军队距离发动袭击还有几个小时。
乌克兰总统办公室副主任安德里·斯米尔诺夫表示，在库里尼奇被捕后，泽连斯基决定解除巴卡诺夫的国家安全局局长职务，是因为他对巴卡诺夫未能“清洗”局内的俄罗斯同情者感到愤怒。
他说：“战争进行了六个月，我们还是继续发现大量这样的人。”
巴卡诺夫没有回应记者的置评请求。记者未能联系到库里尼奇、西夫科维奇和纳莫夫置评，他们似乎都没有就针对他们的指控发表任何公开声明。
据乌克兰内政部称，乌克兰总共拘留了800多名涉嫌通过侦察或破坏活动协助俄罗斯的人。当局还对涉嫌在政府、议会和政界“施加影响”的人采取行动。
其中最重要的是梅德韦丘克，他是反对党主席，与普京关系密切，普京是他小女儿的教父。乌克兰官员称，现年68岁的梅德韦丘克是一个精明的政治操纵者，他本人也有登上高官宝座的野心，很可能会成为克里姆林宫建立的傀儡政权操纵者。
泽连斯基政府于2021年5月指控梅德韦丘克叛国罪，并将他软禁在家。梅德韦丘克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并表示他将为自己正名而战。在战争初期，他逃跑了，但在4月份被重新抓获，现在正在等待审判。梅德韦丘克的律师泰蒂亚娜·茹科夫斯卡本月拒绝置评，称在乌克兰法庭对梅德韦丘克的叛国罪做出裁决之前，她无法置评。
一名乌克兰安全官员说：“当他们在2月24日开始入侵时，任务是占领基辅，他们认为这会导致多米诺骨牌效应，波及全国。他们会首先夺取中央政权，然后加强在各地区的势力。”
乌克兰官员表示，作为计划的一部分，FSB已经安排了至少两个亲俄政府，而不是像英国政府警告的那样只有一个。乌克兰官员表示，目前还不清楚俄罗斯为何动用了两个团体，但一些人猜测，普京可能只是想要有的选。
其中一个位于白俄罗斯，以亚努科维奇为中心。3月7日，这位乌克兰前总统的一架飞机降落在明斯克，被视为俄罗斯可能寻求让他复职的迹象。亚努科维奇2014年被赶下台后，克里姆林宫官员仍称他为乌克兰的“合法”领导人。
亚努科维奇随后发表了一封写给泽连斯基的公开信，俄罗斯国家通讯社发布了这封信，他在信中告诉乌克兰总统，“停止流血，不惜任何代价达成和平协议”是他的职责。乌克兰情报部门截获的数据显示，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亚努科维奇的安全主管与俄罗斯联邦安全局乌克兰部门的一名高级官员进行了三次交谈。
亚努科维奇没有回应记者的置评请求。亚努科维奇政府的前总理尼古拉·阿扎罗夫在接受《华盛顿邮报》电话采访时表示，任何关于莫斯科试图策划亚努科维奇重新掌权的说法，“完全都是胡说八道”。
另一个团体包括亚努科维奇政府的前成员，他们聚集在乌克兰东南部，那里的领土落入俄罗斯军队手中。其中包括亚努科维奇地区党(Party of Regions)的前主要成员奥列格·察廖夫，他在即时通讯应用电报上发帖，宣布自己在乌克兰，称“基辅将摆脱法西斯的统治”。
上个月，在接受《华盛顿邮报》电话采访时，察廖夫表示，在战争爆发的最初几周，他甚至和“朋友”一起前往基辅附近的一些地区，但他拒绝透露这些朋友的身份。
对于他是否参与了夺取政权的阴谋，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当他离开基辅时，“我没有与任何人就组建新政府达成任何协议。”
五
几乎所有与战争有利害关系的情报机构，都有错的离谱的判断。
美国情报机构对普京的意图有先见之明，但低估了乌克兰抵御攻击的能力，这一错误导致美国最初在运送重型先进武器方面犹豫不决。
乌克兰似乎过分解读了俄罗斯军队没有做好全面战斗准备的迹象，拒绝西方有关俄罗斯将打到离基辅几英里内的警告。
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情报崩溃似乎更具有系统性，其工作受到了一系列因素的破坏，包括不可靠的消息来源、缺乏动机向克里姆林宫提供严酷事实的阻碍，以及一种与普京对乌克兰的轻蔑态度相匹配的普遍偏见。
官员们说，FSB为这种态势推波助澜，包装了情报评估，以取悦克里姆林宫，而消息来源也有自己在政治和钱财方面的理由，来鼓励俄罗斯对基辅政府进行攻击。
总部位于莫斯科的独联体国家研究所，是一家与FSB关系密切的智库，其机密报告促使莫斯科重新希望确立对邻国的控制。《华盛顿邮报》获得的一份其2021年初的报告称，这么做是“让俄罗斯摆脱这个随时准备执行西方敌人任何命令的傀儡国家、构成永恒威胁的唯一途径”。
研究所所长康斯坦丁·扎图林在接受电话采访时坚称，他反对对乌克兰动武，并将克里姆林宫对入侵可能取得成果的“过高预期”，归咎于克里姆林宫在乌克兰盟友的夸大信息。梅德韦丘克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他曾在本世纪初担任总统办公厅主任，后来积累了大量商业财富，并成为乌克兰主要的亲俄政党的联合领导人。
与其他乌克兰人物不同，根据官员们援引的被监听的通讯，梅德韦丘克与普京有直接接触。官员们表示，克里姆林宫的盟友纷纷向莫斯科保证，泽连斯基很软弱，他的政府会垮台，俄罗斯军队会受到乌克兰人民的欢迎。在这些声音中，他叫得最响。
近年来，梅德韦丘克似乎利用他的商业帝国，为俄罗斯针对基辅的行动奠定了基础。他的电视台经常抨击泽连斯基，并播放亲俄宣传，包括一些不可信的说法，即美国在乌克兰拥有生物实验室，以帮助乌克兰开发生物武器。官员们说，他的公司充当了资金流向亲俄势力的渠道，其中包括在俄罗斯南部一家炼油厂的股份，并支持了破坏基辅政府稳定的阴谋。
随着他的活动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美国和乌克兰对他的网络采取了行动。
此前曾对梅德韦丘克实施制裁的美国财政部，在今年1月追查了他所在政党的主要副手，指控他们与俄罗斯情报机构合作，“用占领军接管乌克兰政府，控制乌克兰的关键基础设施”。
其中一名受制裁者奥列赫·沃洛申，否认他或梅德韦丘克事先对俄罗斯的入侵计划有任何具体的了解，也否认他们正在试图推翻泽连斯基政府。上个月接受《华盛顿邮报》电话采访时，沃洛申把战争归咎于泽连斯基，说对梅德韦丘克及其支持者的镇压，迫使莫斯科捍卫自己的盟友。
他说：“要么选择自愿保持中立，要么通过武力来保持中立。我没有说这是好是坏。这就是现实。”
几乎立刻，这场战争就辜负了梅德韦丘克的预测，最终崩溃的是他的政治网络，而不是泽连斯基政府。多达12名其党内高级官员跑路离开。
莫斯科随后拒绝交换梅德韦丘克，这是普京不多的暴露愤怒的事件。在梅德韦丘克于4月中旬被重新抓获后，乌克兰当局提议将他送往莫斯科，作为囚犯交换的一部分。但官员们表示，克里姆林宫对释放这位寡头的任何交易都不感兴趣。
战前，梅德韦丘克经常被拍到穿着剪裁完美的西装与俄罗斯领导人会晤，而乌克兰最近公布的照片显示，梅德韦丘克穿着囚服，戴着手铐。
对克里姆林宫来说，“他是叛徒，因为他拿走了所有的钱，却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在顿涅茨克被亲俄分裂分子占领之前，曾担任地区州长顾问的克斯特扬廷·巴托兹基说。
巴托斯基说：“梅德韦丘克是一张弃牌，他们再也不会用他了。他现在不想去俄罗斯，因为他会被问到世界上最不愉快的问题，钱呢？都去哪儿了？”
六
俄罗斯误判的一个更令人费解的方面是，FSB收到的信息表明，对乌克兰的战争不会是一边倒。
根据乌克兰情报部门获得的副本，一个与FSB关系密切的组织最近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普京在乌克兰非常不受欢迎，俄罗斯军队会受到欢迎的想法是虚构的。
2021年4月，研究与品牌公司的一项民意调查发现，84%的乌克兰人将把俄罗斯军队的任何进一步侵略视为“占领”，只有2%的人认为这种情况是“解放”。
根据《华盛顿邮报》审查的一份26页的文件，在战争前几周的1月下旬进行了第二次民意调查，对乌克兰人就入侵情况进行了特别详细的询问。乌克兰官员说，这份文件是由前亚努科维奇的助手西夫科维奇委托并提交给他的，西夫科维奇被指控指挥潜伏特工。
民意调查问道，两国之间是否有可能发生“大战争？”，“人们是否对俄罗斯军队的集结“为自己和自己的亲人感到担忧？” ，“乌克兰的军队有能力抵御入侵吗？”
最突出的问题出现在最后，“你准备好在这种必要的情况下保卫乌克兰了吗？”
总体而言，48%的回答，是肯定会。
乌克兰官员说，这个数字应该被解释为是保卫祖国决心的标志，数百万公民已经准备好拿起武器对抗俄罗斯。然而，FSB可能从同一数据中得出了不同的结论，认为只有少数乌克兰人致力于保卫自己的国家。
目前还不清楚这些调查的结果，是否被准确地转达给克里姆林宫。
七
在普京对俄罗斯媒体实行信息封锁的情况下，FSB的糟糕影响有多大很难确定。
美国和其他情报官员，对负责FSB乌克兰局的贝塞达被降职甚至被监禁的报道持怀疑态度。他们说没有看到任何信息表明，俄罗斯的哪位间谍头目面临这种后果。
一位美国高级官员在谈到贝塞达时说：“我们有相当充分的理由相信他仍在工作”。
这位官员说，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FSB局长亚历山大·博尔特尼科夫因失误而被追究责任。一位与克里姆林宫和FSB关系密切的俄罗斯高级政治家在接受采访时也表示，贝塞达正在继续履行其职责。
其他报道指出，普京因为FSB的失败而将其排挤到一边，并将侵略的更大责任交给与军方有联系的GRU。乌克兰官员的说法并非如此。一位官员说：“我不同意这种观点。FSB 没有管理好他们被赋予的任务。但他们仍在继续工作。不再有同样的热情，但他们在继续”。
乌克兰官员引用了最近的情报，表明FSB已经重新集结，就像俄罗斯军队一样，将重点转向被俄罗斯大炮摧毁的南部和东部领土。
一位乌克兰情报官员说，“我们可以看到它现在马里乌波尔、梅利托波尔、赫尔松和其他已落入俄罗斯军队手中的城市推进。FSB官员趁虚而入，实施这个机构最初为基辅制定的蓝图的一个版本”。
这位情报官员说：“其目的是政治控制，经济控制，控制犯罪集团，在被占领的领土上的所有活动领域，最终目的是建立一个亲俄罗斯的政权”。
赫尔松是第一个落入俄罗斯军队手中的主要城市，现在让人不寒而栗地看到，如果俄罗斯占领了乌克兰的首都，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赫尔松市长伊霍尔·科利哈耶夫在多次拒绝与俄罗斯占领者合作后，于6月被捕。市长的一名助手说，他目前下落不明。取代他的是奥列克桑德·科贝茨，前克格勃官员，也曾为安全局工作。
这位前市长的助手加里纳·莱茵舍夫斯基说，当科利哈耶夫在4月被赶下台时，至少有300名居民下落不明。最近的估计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她说，还有很多人被逮捕，这个城市30万人口中约有一半已经逃离。
在最近的一份报告中，人权观察记录了赫尔松居民中的几十起酷刑案件。
莱茵舍夫斯基说：“FSB没有任何制服，所以你永远不知道谁站在你旁边。这里是FSB的天堂……他们可以强迫任何人做他们想做的事”。
乌克兰官员说，FSB参与策划了一次公投，这将为将这个城市和周边地区纳入俄罗斯提供借口。但是，乌克兰正在集结部队准备开始重大反击以夺回赫尔松。
八
据乌克兰安全官员称，由于看不到战争的结束，FSB官员已经开始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轮调。
据乌克兰安全官员称，曾在基辅询问河边公寓的FSB特工科瓦连科，因手指骨折和对乌克兰人渗透其部门的明显不安而撤退到俄罗斯。在被乌克兰情报部门监控的与亲属的通信中，他谈到了更换电话，在莫斯科更换地址，甚至卖掉了家里的车辆。然后，在5月下旬，他透露说他被派回乌克兰执行另一项任务。
一位亲戚用一句俄罗斯的脏话回应了这个消息。
乌克兰官员表示，他们还无法确定科瓦连科目前的下落。